峨眉雨夜
听说峨眉山专治嘴犟,我的嘴很犟,我想试试。一百九十二斤、五十多岁的老汉,一夜雨中翻越华严顶,从清音阁摸黑走到金顶。山不在高处,在脚下;佛不在庙里,在心里。与佛擦肩而过,却与自己相认。
听说峨眉山专治嘴犟,我的嘴很犟,我想试试。
我是一名根深蒂固的回民。一百九十二斤,五十多岁的老汉,这话说出来,自己都觉得与这峨眉山有些隔膜。清晨,七点三十,我站在黄湾入口,山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,心里却隐隐觉着,这座山在等我。不是等一个香客,是等一个迷路的人。
早上七点半,天光已亮,却不见太阳。山间雾气沉沉,像一匹浸湿的灰布,把远山近树都罩得模糊。我背着包甩弄着登山杖,石板路湿滑,两旁的楠木高得看不见顶。翠竹一簇一簇,胡乱斜插着,起初是轻快的,脚步里还带着征服的意气。轻快的节奏还算愉悦,用了半天时间到了清音阁,见那黑白二水从石间奔涌而出,撞击着牛心石,溅起碎玉似的水花。我站了一会儿,心里忽然静下来。那水声极大,却反而让人听不见别的声音,像是把满心的杂念都盖住了。
按照常规,我选了A线,过一线天,往猴山方向。路越来越窄,崖壁对峙,头顶只漏下一线天光。溪水在脚下轰鸣,栈道悬在崖边,铁链上挂着水珠。走了不知多久,快到猴山的时候,雨突然大了。不是那种慢慢下起来的雨,是忽然从天上倒下来似的,满山都是雨声,树叶被打得噼啪作响。几个管理人员从雨里冒出来,挥手止步,令山客返回,说前面有塌方危险。那一刻,我心里竟没有太多懊恼,只是站着,任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。折返,意味着这半日的路白走了。可又能怎样呢?人在山里,得听山的话。
回到清音阁,我浑身已经湿透。更糟的是,两腿肚子已灌铅,膝盖开始隐隐作痛,抬不起来。可我心里有个执念,像火苗一样,怎么也不肯熄。于是又选了B线,往万年寺方向。从清音阁往上,石阶一级接一级,没完没了。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,每上一级,膝盖就酸软得想跪下去。路上遇见几个下山的游客,他们看我脸色发白,劝我别上了,说天黑前到不了。我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。作为一个老巴郎子,我从小听的是西域清晨的邦克声,对佛家的事,只知西游记中的神仙打架。可这一刻,站在这佛家道场里,我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牵引着,不肯回头。也许人一旦起了念,就再难放下。那念不是对山顶的执念,是对自己的执念——我想看看,自己到底能走到哪里。
到了初殿,天已经全黑了。真正的黑,不是城市里的那种黑,是山里的黑,浓稠得像墨汁,把一切都吞没了。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弱,最后只剩下一圈昏黄,照着脚下不到两步远的石阶。我没有退路了。往下走,同样黑,同样远,而且膝盖已经不允许我再折返。我只有往上,翻过华严顶。
华严顶,这三个字后来成了我记忆里一座黑色的碑。那一路全是台阶,又陡又长,没有尽头。夜黑得不见山影,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和登山杖敲在石阶上的笃笃声。手电筒终于彻底没电了。我摸黑走,一步一停,凭脚底的感觉找台阶的边缘。雨还在下,细密得像针,扎在脸上,凉得清醒。我的裤子在一次次跌坐和摩擦中,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大口子,就在大腿根部。我浑然不觉,直到一阵山风吹来,才觉出那里凉飕飕的。伸手一摸,心里苦笑。没有办法,只能把雨衣解下来,系在腰间。那一刻,我狼狈得像一个流浪的乞丐,在这黑黢黢的山林中,遮羞的体面还得持有,就如子路正冠,礼与生命同样重要。
我忽然想起佛家说的”空”。什么是空呢?从前觉得,空就是没有,是虚无,是放弃。可在那漆黑的山路上,我一点一点地悟出来,空不是没有,是不再紧抓。就像我紧抓着的执念——一定要到山顶,一定要证明自己,一定不能半途而废——这些东西,在漆黑的华严顶上,忽然变轻了。我不是放下了它们,而是它们自己从我指缝里漏了出去。因为太累了,累到没有力气去抓紧任何东西。于是反而轻松了。
我是一名即将暮年的年轻人。可在这佛家的山上,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。那声音不在钟声里,不在经卷里,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雨声里。它说,回头是岸,可有时候,不回头也是一种渡。它说,一切皆是虚妄,可这虚妄里的每一步,都是真实的。它说,万物皆有灵,一棵朽木也能在佛前看见自己的心。
我走在这佛家的山路上,却用我问世界的根,扎进了同一片土地。那土地是灵,是对生死的敬畏,是对光明的渴望。
不知走了多久,我终于到了华严顶。山顶上风很大,雨已经停了,远处天边竟透出一丝佛光。我站在那里,两条腿抖得像风中的叶子,可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远处的山峦一点点显出来,像墨迹在宣纸上洇开。云海翻涌,把那些走过的路、折返的路、漆黑的路,都淹没了。
我低头看看自己:裤子破着,雨衣系在腰上,鞋子灌满着雨水,膝盖疼得发烫。可我却笑了。这一笑,不是因为到了山顶,是因为我终于明白,峨眉要我多看看的,不是这山,不是这云海,是我自己那一颗不肯放下的心。它让我从A线折返,让我在B线上摸黑,让我在狼狈中丢掉体面,不过是想告诉我:一切执念,皆是虚妄;而虚妄之中,亦有真意。
天愈来愈黑了。我站在华严顶上,像一粒尘埃,落在造物主的掌心里。我没有一句祈求,只是望着远方的云海,轻轻说了一句:我来了,我看见了,我勒个去我空了。
然后我转身,慢慢下山。膝盖还是疼,可每一步都踏实了。因为我知道,山不在高处,在脚下;佛不在庙里,在心里。而我,一个根深蒂固的回民,在这峨眉山的夜雨里,与佛擦肩而过,却与自己相认了。
从华严顶下来,不是解脱,是另一场酷刑的开始。
夜已经深得像一口井,黑不见底。山路在脚下拐来拐去,石阶又窄又滑,每往下一级,膝盖就像被人用钝器敲一下,不是酸胀,是疼,疼得钻心。我几乎是侧着身子,就像一位肥臀硕乳的老阳刚子,一只手死死拽着路边的扶梯,另一只手拄着登山杖,一步一步往下蹭。小腿肚子早已不是我的,它自己在那里发抖,像筛糠一样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手电筒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又暗了下去,最后彻底灭了。我只能借着云层里偶尔漏出的一点月光,模模糊糊地辨认脚下的路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雨后的湿气,吹在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上,凉得人直打激灵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,远远地看见几点昏黄的灯火,像夜海里的浮标。那就是九岭岗。一个小小的停歇站,几间木板房,门口挂着灯泡,在雨雾里晕成一团。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那里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两条腿像被抽了筋,怎么也站不起来了。我向店家买了一支新手电,然后又犹豫了一下,说:“再给我两瓶啤酒吧。“店家是个中年人,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从冰柜里拿出两听啤瓶。我接过来,仰头灌了一口。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,像一条冷线,暂时把膝盖里那团火压下去一些。我知道我不该喝,据说钻天坡是70度的爬梯,一迷糊危险不只自己。可那一刻,我只想让腿不再那么疼,让发抖的小腿能听使唤。我坐在那里,望着黑黢黢的山,忽然想:人在极限面前,感觉天塌了,无法忍受。而过上些日子这些苦便成了淡淡的快乐,这就好理解:“苦难的记忆也是幸福的源泉”这句话的意义。
歇了约莫一刻钟,我咬着牙站起来,继续走。前面就是钻天坡。这名字起得真狠,像是要把人钻透天去。那坡陡得几乎直立,一级一级的石阶像悬在黑暗里的梯子,抬头望不见顶。我一步一挪。左手拄杖,右手扶着扶梯,每上一级,先抬起右脚,踩实了,再用手臂和腰的力量把左脚拖上去。膝盖疼得我不敢发力,只能靠胳膊和身体的惯性。雨又飘起来,细密得像针,斜斜地扎在脸上。我听见自己的喘息声,像一只破了的风箱,在空旷的山谷里呼哧呼哧地响。偶尔有夜鸟惊起,扑棱棱地从林间掠过,又归于寂静。常人走钻天坡,据说两个小时。我走了将近四个小时。到洗象池的时候,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蓝,像墨汁里兑了水。
洗象池里挤满了等着看日出的游客,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。我靠在门框上,喘得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有人好奇地看我,大概是我太狼狈了:裤子撕着口子,鞋子淌着水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
到金顶还得翻两座山,我的速度缓慢,不能在此耽误了。只歇了几口气,便又咬咬牙,继续往前挪。过了洗象池,又开始陡坡,可我的两条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。到了雷洞坪,天快亮了,找了家店铺。我进去买了一条裤子,把那条破得不成样子的换下来。穿上干爽的裤子,人像重新活过来一点。我坐在店门口的条凳上,喝了几口热水,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。云层很厚,但缝隙里已经透出金红色的光。我知道,金顶不远了。可这最后的一段路,比前面所有的路都长。从接引殿往上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我不敢看山顶,怕越看越远,越看越绝望。我只盯着脚下的石阶,一级,一级,一级,像是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终于,在早上六点三十分,我站在了金顶。
那一刻,太阳刚刚从云海里挣出来,万丈金光铺天盖地,把整个山顶都镀成了佛的颜色。十方普贤像在朝阳里闪着金光,庄严得让人不敢直视。我腿一软,不由自主地跪在了石阶上。不是拜佛,是撑不住了。可当我抬起头,看见那尊普贤菩萨慈眉低垂,看见云海在脚下翻涌如潮,我忽然想哭,又想笑。这一夜,从华严顶到金顶,我把自己走碎了,又把碎了的地方一针一针缝起来。我还是我,一个53岁的老牛,一个倔强还不失风趣的胖子。在这佛光里,我仿佛用观世界的眼,看到了坚忍的自己在与佛对话。
我坐在那里,脑子里空空的,像被晨风洗过一样。没有狂喜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无声的安静。我忽然明白,佛家说的”空”,不是让人什么都不要,而是让人把执念倒掉,把恐惧倒掉,把那个紧紧抓着”我”的手松开。松开了,反而得到了。得到什么?得到脚下的山,得到眼前的云,得到这一刻活着的感觉。
我望着那尊金光闪闪的普贤像,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我来了,我看见了,我稍薄一点悟道了。然后我慢慢站起来,转身望向东方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群山在脚下铺开,云海像一片白色的海,安静地停在半山腰。我知道,该下山了。下山的路还很长,膝盖还会疼,腿还会抖。可我已经不害怕了。因为山不在高处,在脚下;佛不在庙里,在心里,在自己。而我,一个根深蒂固的回民,在这峨眉山的夜雨与晨光里,与佛擦肩而过,却与自己相认了。
下山的时候,我没有回头。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却走得很稳。我知道,这一夜的煎熬,就是我对自己的交代。不是征服了山,是终于肯承认自己的渺小,又终于肯在渺小里,拼尽最后一口气。这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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